[随笔感想]春夏之交

写在梅雨季到来之际。

如何去形容这样一场交汇?2026的春天,2026的夏天,20代的下半,时日里重复的一年,我没什么可说的变化,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突然的一天,走在路上的偶然一瞬,我发觉了绿的变化,鸟的鸣叫,我的身体行走,走在涌动的生命间,穿过无机的钢铁和混凝土,意识看似无边无际,却只能停留在和我一样的身体上,因其他身体的烦恼而烦恼,因其他身体的喜悦而喜悦,我感觉奇妙,行动带来生命的预示,轨迹顺着手掌中的生命线往前延展,春天还未结束,夏日已然到来,手指也会进行劳作,写下意识全然不知其义的词句。

绿意

每周五我都会趁午休的空隙坐地铁去买面包,面包店在湖旁边,如果有时间,我也会在买完面包后在湖边公园散步,吃刚买的面包。冬天的湖水乏善可陈,景色适合出现在怀旧影集里,只有突然出现在湖面上的国潮充气雕塑有些新鲜感,能让我吐槽几句。

这个习惯持续了一整个秋天和一整个冬天,直到四月的某一天,走在这条小路上时,四周突然变得不太对,地面、树木、空气、湖水,哪里都不太一样,天气阴沉,但一切居然不显得灰暗,反而有种异常的亮,我驻足观察,发现走了一万次的路突然从路缝里冒出了很多绿色的小东西,沿着砖块四边往中心延伸,好像有人细致地为每块砖抹上了一层抹茶粉。环绕着步道的常绿树也绿得层层叠叠,整个冬日都处在缄默中的暗绿树叶成了打底色,刚生的青枝从暗色的幕布中伸出,新芽发出,新叶生长,一簇簇,一丛丛,或立或垂,油绿青葱,绿得泛黄。湖中工人们在劳作,清理河畔绿藻,蓝绿色湖水搅成泥色,铁齿耙盛出来的绿藻被堆在湖边,夹杂着韭菜一样的长草叶,沿岸瘫成一片,离开水的质感就像薄地毯被打湿了。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种绿!为什么我过去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一点?我惊讶极了,也兴奋极了,好像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头一次看到世界本身。每周五的小散步就此多了许多趣味,初春到春末,每次的见面都是在同光影一起寻觅新的色彩,到了春末,砖缝里的苔藓变成深绿色,一场雨过后,树身爬满了苔藓,浅色的苔在树皮开裂处断开,深色的苔毛茸茸的,连成一片。

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一切的开始是绿,绿色生长到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连带着生长于其中的生物们,它们入侵了我的生活,成了我生命中的入侵物种,世界不再只关乎于我的躯体,而是我的躯体开始生长于世界中。

城市

今天下雨,地下的地铁势必全是汗和水汽,我不想和陌生人之间变得这么潮湿,便改坐公交回家,一路上听underscores的《U》,公交车里人零零散散,除了我都是中老年人。

公交车的路线规划和地铁的路线不同,也和我骑车的路线规划不同,它比地铁要灵活,比自行车要全面。受地铁扩建影响,市公交车这两年增设了些地铁接驳线路,途径的站点很多都在小区附近,一些站点距离极近,站与站之间只是拐个弯的差别,这里是XX西,拐弯后就是XX东站了——感谢公交车公司帮我辨识地理方位。而我平日里骑车的几条路线被这趟公交车剪断、切碎,重新拼贴,该转弯的地方直行,该直行的地方又转弯,一趟下来我也看完了一部本人的通勤骑行生涯回顾展。

不过也意外拥有了许多“A-ha”时刻,就像发现在A国认识的人和在B国认识的人也互相认识,老师带着解完了一道数学题——原来你们两条路是有联系的,是连通的——地图上理性上理解的,和身体实际走过的感受截然不同,两条线此刻才被填补上了场景的空白,前后文才有了语境的含义,因此我多出了许多骑行路线的新灵感。

雨天一切雾蒙蒙的,霓虹灯标语便显得格外突出,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标语感觉特别好笑,一个h1和32字号的宋体就这样以同等比例出现在现实世界,看看那些路过的行人,像不像正文的16号字体在移动。

躺下

这件事已经在我脑海中徘徊很久,我盯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草地盯得像饥饿的牛,终于在一个人比平日更少的中午,我躺下了。

实际操作起来比我想象中更简单,毕竟它只是一个动作,我躺下了,躺在一个公园的树荫下,身下是草地,清凉但刺人,鼻尖萦绕的是生草木的味道。

必须把我看到了什么放到最后描述,我生活在城市里的眼睛从未如此清爽过,两只眼拥有的只有天空和树,绿色、蓝色,和白色,连耳朵也被视觉影响,能听到的只有风带起的叶片间的摩挲声,简单和惬意二词便能形容此刻的所有感受。

有一就有二,这次我躺在躺椅上打了个盹,不算舒适,有点热,感觉有点怪异,不由得佩服起睡在其他躺椅上的人的睡眠质量了。

其他:

在城市里能够躺下的场合:

  1. 躺在床上;
  2. 躺在健身房的瑜伽垫上;
  3. 躺在火车站的座椅/地面上过夜;
  4. 躺在公园的长椅/草地上;
  5. 躺在医院的机械上。

我看到的躺下的人:

  1. 做杂工的人,中午躺在桥洞里自己的三轮车上睡觉;
  2. 移栽花木的人,中午躺在公园入口处塑料垫上睡觉。

还有什么呢?

旅行

景点

  • 天坛:人。
  • 故宫:人,很多皇子公主。
  • 咖啡:很多咖啡店,咖啡都好喝,人类聊天内容很高级。
  • 寿司郎:什么排队几千人?

电影

从不看完五部电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离开后我很是惆怅,第二天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一种陌生感突然向我袭来,好像上一次走过这条路是很久以前,旁边的树是新长出来的吗?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是被刚被安装上去的吗?雨天的阴沉下我有点抽离,好像大脑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如果一次外出就能刷新我身边的所有事物,帮我从这个世界短暂离开,带来一丝没有顾忌纯粹的精神轻松,那也挺划算的。

音乐

我在回想音乐节,我想到了一些片段,BCRN用塑料袋套着的小提琴,因湿度变得毛躁的头发,鼓手的红围巾(或者头巾?),English Teacher主唱的红色运动服,她张开双臂时,歌声也随之扩大,上升,Sea Power,他们明显很开心,耍了许多杂技,天津港口旁边的音乐节,几米外就是海,正是适合他们演奏的场所。

我们在人工草坪上躺下,时间好像没有前后,天阴沉沉的,偶尔飘些雨丝,有些冷,我穿了两件T恤和一件防晒外套,胳膊有些不知所措。雨落了,越来越大,还好我们早有准备,穿上雨衣雨鞋,趴在普通区最前面的栏杆上,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一根头发,所有人都把自己包裹在塑料里,面容模糊不清,我觉得有些开心,甚至有些放松,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单纯的来听音乐的人,没有性别,没有任何区分,我躲在雨衣里扭动我的身体,雨水随风飘在脸上,我可以让我的泪水随它一起下落。

最后一场!我们奔向另外一个舞台,栏杆之外,幽蓝色的天下面是幽蓝色的海,鞋套在奔跑中破损,脚趾同袜子以及鞋底一同浸泡在水中,跳过水坑,又跳入水坑,她说这场演奏让她有些不是滋味,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在舞台上扭动呼喊,我说我看到有人不戴雨帽,露出自己乐队主题的发型和妆面,我记得她的眼睛闪亮亮。

晚餐是兰州拉面和羊肉串,夜雨里还在亮着的那扇小小的门,取下帽子,拨开湿发,雨衣还不能脱下,我们把手贴在碗壁,天呐,长舒一口气,温暖,肉和香辛料的香气,进食,填饱被音乐填满的身体,店家的爷爷串肉串,店家的双胞胎翻找垃圾桶里的塑料瓶,后厨炉灶轰鸣,有人来又有人走,喝汤,碗底空无一物,我们累了,我们是蛞蝓,挪动着,在酒店大厅里拖下长长的痕迹。

音乐没有停止过,她说她需要音乐继续,那我便播放音乐,吹风机随着ipad一起歌唱,楼上下午做爱的人能听到吗?隔壁点外卖的人能听到吗?一个问题,是听到音乐的可能性大,还是听到我的敲门声可能性大?思考时间有5秒,5、4、3、2、1!惊喜,答案是后者,对门的阿姨开了门,“进不去吗?”,她说,万能卡片开了门,“这合规吗?”,我心想,我还是进入了门。

特产

京津的食物都又大又直白,直白地甜,直白地油,直白地混合糖和油,大份又直白的碳水化合物,我们的每一顿饭都是以幸福地接受感官冲击开始,困且撑地小口小口进食结束,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好吃”和“无聊”这两个词语是能在组合在一起的。

又及感受到饮食习惯差异的一瞬间:快撑死时吃到了米饭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这几天我缺少的东西我的胃永远为你留着空。

城市

走在路上被查身份证,有地方限行,警察一边和你唠嗑一边翻你的背包,我看地图,周围是国家机关,皇家遗址,房价千万的老胡同,这种感觉很陌生,我好一会才缓过来。北京有一些区域透露出很强的你不被允许进入的感觉,历史积淀,文化传承,政治划分,钱权在的地方总是希望能给自己划分出一片“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区域,区域被建立,区域的生活得到优先保障。区域外的人被视为威胁区域的入侵者,区域内的人被界线划分出神秘色彩。界线是界限,限制你以达成我的自由,限制你来实现我的特殊,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在一个日常场景被一个执法单位质疑,被限制,我拥有质疑回去的自由吗?拥有拒绝被质疑的自由吗?如果没有,那我的这些自由又是被谁限制了?谁又拥有了我被限制的这部分自由?

关系与人类

我们了解对方太多,过度分享太多,距离太近,最后忘记了最初相处的模式,只剩下在疲惫中无法伪装的彼此。

一个存在

我用咖啡纸托制造出一个办公室里的存在,只是一个纸托只能叫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纸托,但许多纸托堆叠在一起就会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产生哲学疑问:“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大多数提问的人都给出了自己问题的答案,觉得我的爱好是收集纸托,但其实我只是把它们堆在那里,没有收集的意图,也不准备使用它们,它或它们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价值,它只是存在这里震惊所有人。

但想要反驳也能找到视角,物品是不可能没有意义的,被累积起来的纸托说明了我的咖啡爱好,以及我的消费观。

最后实在是堆积得有点多,看着有点烦,我就把它们全扔了。

健身有什么用

  1. 吹头发没那么烦了;

  2. 做家务没那么烦了。

做家务是劳动也是运动,劳动在于它依靠人的主体创造价值,运动在于它主要依靠于人的身体进行动作才能发生,它是一项很需要力量、耐力和身体协调性的活动。做家务时,你需要力量去移动、搬运家具,需要耐力去维持、重复一个姿势或复合动作,负荷住长时间的清洁,还需要身体协调性使自己的身体能随机应变来完成复杂的家务需求,如拿取难以碰到的物品,给被子换被套。家务本质是身体的运动,就其形式而言和舞蹈有些相像,是每一个动作都有具体目的,作用于具体物体上的舞蹈。

如果一个人的力量、耐力、身体协调性得到提升,此人的运动能力必然能得到提升,那么主要依靠于人身体动作的家务能力,当然也能得到提升(在此我们先不提技巧),我能比以前更加轻松的挪动床垫,提起铁锅,操控拖把;如果我们把家务看作一项运动,就像所有运动都需要持续练习,重复的家务当然会提升家务动作的熟练度,带来家务质量和速度的提升,对于洗碗时需要转动手腕需要多少次,吸完全屋的地板灰尘需要多少体力,吃完晚饭就立刻去刷碗、准备第二天的饭菜需要多少意志力,这些我已经明了;如果一个人可以做到一件事,这件事不算太困难,并且做的过程中能主动运用自己的能力和创造力,这个人便不会因要去做这件事升起莫名的抗拒情绪,劳动和运动都是如此,做家务也是如此,我的身体变得能够支持我去持续做家务,做家务的过程中我又探索出了家务品味,发现了新的家务技巧,家务至此便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不再是必须要做的负担。

吹头发也是同样,吹完头发时胳膊不酸真是喜事一桩。

动物

蚂蚁

我在天台发现了一群蚂蚁,之后时常在工作间隙带着一些食物碎喂给它们。一天我分清了它们的工蚁和兵蚁,一天我发现了它们花盆下的卵,一天我查到了它们的名字,“宽结大头蚁”,一天我开始幻想以蚂蚁为主角的故事,以一场突然的丰收喜悦开始,以一场无常的天灾结束,一天我的故事成真,我再也找不到这些蚂蚁,花盆被挪动到别处,翻新,种上新的东西。

一个月后我坐在往日喂蚂蚁的台阶上,时间的洪流突然击中了我,我想,除了我没有人曾这样“发现”过这栋楼里存在过的一群大头蚁,我看过它们如何搬运玉米和饼干,如何因为我的到来四处逃散,如何背出生病的蚂蚁,如何因为我翻看它们盆底的卵四处逃散,如何避开另外一群黑蚂蚁。只有我注视过它们,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拥有关于它们的记忆,一种忧愁突然弥漫,好像面对着黄沙里的废墟,熙熙攘攘的群居者们曾生活于此,如今只剩下幽灵的记忆。

对虫子的恐惧并不是突然的意外事故,而是未预料到对方开枪的决斗,我先是辨识出那是一只虫,再是盯着看它的身体,辨认出虫的眼睛和嘴巴,然后是胳膊,翅膀,那些斑点,那个颜色,天,它和我真不一样,它在呼吸,它在动!恐惧突然开始蔓延,全身都在叫嚣着快跑,快移开你的眼睛,快离开它。

不,其实可以先别跑,它只是一只昆虫,我是说,昆虫和人类都是地球动物界的,那些形状是它的身体轮廓,充满了大自然的审美趣味,它有头胸腹,嘴巴是口器,胳膊是节肢(这是一只节肢动物),让我们数一数它有多少对足,仔细看看它的翅脉,它在干什么? 是在觅食吗?也许我们可以拍张照片,传到网上问问别的生物这是什么生物。

开春的时候,我不想上班,妹妹快要开学,我便临时起意想了个借口和上司请假一天,带妹妹出去观鸟。

观鸟地点是我在网上搜索“X月X市观鸟地点”时搜出来的,观鸟设备我们只有一个望远镜,两个卡片机,观鸟知识水平只限偶尔在网上刷刷“夜师傅”“宏伟水渠”“好朋友”视频程度的程度,甚至连观鸟这一活动也只是诸多户外活动里随意挑选的一个。我们抵达公园时已是九点多,早已错过观鸟黄金期,但那时没人知道这个知识点也就没人遗憾,我们端着设备走,能看到的也只是黑脸躁雀、黑水鸡、灰喜鹊这类常见小鸟,但没人觉得它们过于常见也就没人伤心,只要发现一只小鸟我们就会抢着望远镜看,琢磨如何用相机拍望远镜里看到的鸟,最后我们走得满鞋都是泥。

奇妙的是,这次过后我居然真的对鸟起了些兴趣。过往我也看过一些鸟类书籍,但总觉得像是在速览文字而不是理解内容,离作者们讲述的鸟之爱始终隔了一层,就像自然文学大多数时候只有向往自然、体验过自然的人才会喜爱。

鸟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个角落,早晨傍晚的鸟叫变得具体,有了意义,我能想象出那天见到的小鸟站在枝头,发出这段啾鸣,它在和伙伴沟通,亦或者对我发出警报,找机会落到草地上觅食,我站在树下准备骑车上班,却总觉得我站在世界的一角,除我之外,除人类之外还有别的生物过着同样的清晨。小鸟是一种陷入某种语境才能理解和热爱的生物,你听了一个故事,你就理解了故事里的角色,小鸟就是那个角色。

有了小鸟以后上班好过了许多,我常常到公司的天台上看鸟。公司比邻小区的庭院内有许多树,在天台可以俯瞰整个庭院,因楼不高也不低,和院内的树树顶只有六七米的距离,所以只要你从天台栏杆探出头去,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白头鹎立在枝头随着树枝摇晃,丝光椋鸟张着嘴呕哑嘲哳地叫,斑鸠和黑脸躁雀在楼与楼间飞来飞去,麻雀偶尔落在谁家窗台,跳到废弃空调管洞里,给巢里的雏鸟喂食。有时也会遇到白头鹎和麻雀落在我所在的天台,白头鹎会站在顶处观察四周,麻雀儿则敢于深入天台腹地偷吃同事种的菜,如果我伫立在某一处久了,它会站到离我不远的栏杆上叽叽喳喳,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旁边更高楼的楼顶还有人养鸽子,春天下午五点多,阳光没那么烈时,养鸽人会站在楼顶挥舞信号旗,我仰着头看鸽子们在旗子的指示下在空中不断盘旋,一个个白色的点像纸飞机、《哈尔的移动城堡》里会飞的白色符咒,洁白的腹部因身体遮挡了太阳变得黑暗,脊背则盛着余烬闪闪发光。偶尔也会有一只掉队,想重回队伍又总跟不上,便转而向远处飞去,不知是去往哪里。

四月中,我开发出一条新的骑行道。骑行道在本地沿河而设的一个公园里,道路畅通,没有堵车,骑行在这里极为惬意。我抄小路进入河左侧的道路,骑完步道全程,再从步道接入的马路绕个弯,进入右边的步道,把右边的步道骑完就能到家附近了。公园主要设施在右侧,铺设的有跑步步道,起点和终点连接着居民区,设有路障,只允许行人和自行车进入,左侧只铺设水泥路,有的是水文站,废品站,还有菜地。两侧共有的是极为茂盛的林木,以及无处不在的钓鱼人。

树多鸟就多,傍晚回家时四周回荡的都是林鸟的叫声,我常常边骑边吹口哨,试图插入小鸟间的谈话(大多时候只能成为冷场王),偶尔也停车在路边,倘过丛丛绿草,下斜坡站在河边看夕阳倒影在河面,河面飘满白色柳絮,像打散了的蛋花汤,河水也不清澈,绿得看不见底,偶尔有鱼跃虫动,青蛙跳入水中,荡出一圈圈波纹。一次我循着四声杜鹃的叫声进入步道一侧的林中,前后无人,泥土湿润,有人类衣物埋在其中被脚步踏实,我一边担心有人从背后给我一闷棍,一边抬头仔细寻找它的身影,声源越来越近,叫声从流线变成钟形罩,响亮地在枝间回荡嗡鸣。我吹口哨回应,又来回走动定位,但四声杜鹃不负“只闻其声不见其鸟”的名头,站在地面上只凭肉眼我没办法找到它,抬头能看到的也只是树叶、天空和······松鼠,我和松鼠对视,它逃跑,又看着它跑到我头顶的枝条上和另外一只绕圈嬉闹,算了,野生松鼠也足够可爱,不虚此行。

白日的此地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傍晚密不透风的树林被阳光照亮,干燥且温暖,四周寂静无声,灰喜鹊们会在此时捕鱼,它们灵巧地在河面上划过一条线,乌鸫和八哥则会带着小亚成们在路的两侧觅食,它们在灌木间跳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亚成们好像还没习得躲避人类的技能,我在它们面前停车它们也只会灰扑扑地呆站着,而亲鸟们则早就飞得老远了。

我会在初春那场观鸟之行前用这样的语言去描述小鸟们吗?那时候我只会说,快看!这里有只鸟!现在我可以用分类学的语言去辨认和描述一只鸟,从这样的行为中获得以前不曾体验过的博物乐趣,我拥有了比以前多多了的鸟类知识,我感觉好像又多拥有了一些这个世界。

死亡

死亡其一

没有人和我说过如何面对小鸟的死亡。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好准备讲述这件事,我踏上公交站台的同时就看到了那只小鸟,它的鸟毛潦草且湿漉漉的,嘴里衔着什么,立在站台旁一动不动,只警觉地四处张望,看起来像一只不怎么会飞的乌鸫亚成。
停在前方的车即将启程,但我选择留下来和坐在站牌下的人一同看它。这条路车流量大,行道树枝叶稀疏,它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我在惊讶的同时有点犹豫要不要走上马路把它拿上来,附近车水马龙,车道对鸟来说是绝对不安全的,但我还是犹豫了,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抓过鸟,也许是因为我也害怕来往的车辆。

但太晚了,公交车开了过来,没能等到我从犹豫中做出抉择,它急切地往马路中间走,也许是为了躲避,而我很天真地,怀着那种一直在生活在和平里的人类的心情,没有目睹过死亡的人类的心情,祈祷最可怕的场景不会发生。

可祈祷有什么用?它满头血污,眼睛从头颅里爆出,大量粪便糊在尾部,它往回,往公交站台走了几步,一两秒钟,很漫长,我好像看到了它身上死亡前夕被压缩到极致的恐惧和尖叫,它倒下了。

我无法形容那时候的心情,我完全呆住了,也许座椅上的人也呆住了,后面的车辆也呆住了,我走了下去,把它拿到了公交站上,它的身体是灼热的,毛是柔软的,也许它还有救呢?我徒然地想,手指沾上了它的血,血没有重量,却拉着我的手指和心一起往下坠,我看着它躺在那里,抽搐了几下,膨起的毛慢慢收缩,便再也不动了。

路过的人都看了几眼它,又都迅速离去,椅子上的人依旧沉默,低头玩起了手机,不知道滞在那里多久,我从背包里拿出纸巾将它包了起来,它的身体还是温的,触感比刚刚的接触更为真实,纤细的骨头和羽管,不久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小东西,现在躺在我的手掌心,它真的死了,我捧着一颗心脏。

我把它埋了,用树叶掩埋,附近没什么人,只能听见麻雀叫,我泪水止不住地流,背包里的望远镜好像在嘲讽我。回到公交站牌,座椅上的人没了踪影,地上还残留着几滴它的血迹。

死亡其二

一只雏鸟,还未长出羽毛,躺在人行道上,身上爬满了蚂蚁,死因可能是大风吹落。

一只被压扁的,辨认不出原貌的鸟,死因是车辆撞击碾压。

一只黄色茧蜂躺在卫生间窗台上,触角、后足、翅膀,下颌须,分别以极慢的速度摆动、抽搐着;昆虫没有眼睑,死亡只能以肢体的变化判断;死亡持续三个小时,最后在抽搐的只剩后足;死亡时刻,关节收缩,身体蜷缩,呈现出标本馆里常见到的昆虫姿态。死因不明。

一只灰色老鼠,躺在停车场旁,口中有血,死因可能是老鼠药。

死亡其三

谁都知道鸟类的夭折率很高,一只常见鸟的死亡对人类来说无关紧要,换句话说,你难道不吃肉?你还见过杀鸡,亲手杀死过活的蟹与虾,况且它也不是因为你而死,为此哭了几天还念念不忘实在太过矫情。可我知道那时候我的背包里装的有望远镜,我常常翻阅鸟类图鉴,有鸟类知识,我自认为喜欢鸟,我从看到它的那刻起就意识到了它的危险,救助是必然选项,但那瞬间我想的是它会不会抓我,会不会逃跑,马路上车速度会不会太快,我知之身体却无法动作,综合判断下我以自己为优先,就像公交车司机不会因为一只鸟停车,他稍微偏了点车头,在极大风险里赌极小的可能性。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优先选择了人类的自己。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去动物园,不饲养宠物,不追着鸟跑是一种很道德的对待自然的态度,却没想到观念选择无法左右日常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念头,而在人类社会加持下,所有人类的选择其实都是一种性质,鸟应该学会见到人类就飞走,鱼应该学会不吃饵料,人类环境会放大人类的行为对自然的恶,我放任了一只被困在人类马路上的鸟的死亡。

我们可以说它的死亡并没有一个绝对的反派,它的死亡是大型超市里售卖肉蛋奶,是美观少蚊虫的公园,是山野上的“我在这里很想你”,是一座座水坝一条条沿海公路盘山公路,是水产处理视频,是野采里的昆虫,实验室里的动物,是一片片玉米田,一袋袋肥料,一头头谷饲牛,是一座座建设愈发完善的城市——一个以人类为中心的系统。人类生于地球,活在生物链上,与地球交换着资源,但人类始终想要逃离这套交换制度,现代交换的过程被人类的制度替换,一层层隔绝,人类常常会忘记地球的存在,攫取愈来愈多,而人类活动的整体过于庞大,一点趋向就会带来巨大的后果。即使我当天没有突发奇想坐公交车出现在那里,它还是会因为车辆死亡,亦或者它出生在城市就会有极大可能性因为人类城市本身死亡。

但我还是深受打击。过往我怀抱的是一种直觉一样的自然感知,我觉得人类和其他生物是一样的,地球上一秒钟内有无数生物出生又死亡,人类也在其中,人在吃饭时蚊子也在进食,人在做爱时屋外的青蛙也在蛙鸣求偶,人死亡后身体血肉如雏鸟躯体一样被食腐动物食用,天灾来袭所有生灵一同受难,为何偏偏只有人类主动将自己和自然区分开来?我幻想的是人能像爱着其他人一样,爱着蘑菇、水母、狮子,我以为自己不一样——承认自己是个虚假的自然爱好者,新自由主义市场中自然符号的消费者,一位纯粹的深嵌入城市体系、人类世生活中的人类太痛苦了,难道我身为人类社会的受益者就注定只能只把自己当人类,和自然零和博弈吗?

再说下去就太哲学了,我是无法从思维的漩涡里得出什么结论的,即使得出也是目前我习得的种种总结出的最能说服我的一个观点,我无意在此辨析自我和他者,只能说在那之后,我觉得自己失去了观鸟的资格,我将望远镜封存,不再点开视频网站推流的小鸟视频,枝头的小鸟只会让我想到那天手心的热量,我没办法看。

但没过多久,一个阳光正盛的夏日中午,我偶然走入一个有岛有水的公园。柳枝摇晃,水光潋滟,绿色纽扣一样的睡莲叶蹚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起伏,燕子交缠着从空中划过,四周无人,只有鸟叫、蝉鸣和远处车辆穿行的底噪,我四处游荡,被小径引入湖心岛,又穿岛来到浅滩,我看到一群黑水鸡从芦苇荡中慢慢现身,三只黑豆一样的小崽子紧跟着家长们,我突然想起了年初的时候和妹妹一同看到的那群黑水鸡,它们更肥更蓬,“大概是育雏压力太大了吧,夏天也不用把毛蓬起来保暖”,我这样想,然后经不住笑了出来,白头鹎踩着树枝摇晃,红蜻蜓于石头上伫立,听亭中蝉鸣闷响,风吹过带响一片竹和叶,此时此刻,心中产生的种种感情无法抑制。

也许城市里的公园只能说是“半自然”,是一种人造的自然幻觉,也许我现在的行为,和科幻小说里那些对着人造的动物和小草惊叹的未来人差不多,也许即使我走入山野也只是短暂地离开人类社会,但是我还是沉溺于此,这一切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我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所有能从口中吐露的词句都会让此刻的世界失真,太过于区分你我,我的感受从身体中迸发,血液喷溢的冲动,我喜欢看它们,触摸它们,嗅闻它们,想到它们的种种就觉得神奇,想要它们和我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产生了那样的爱,那样的喜悦,只是这样而已。

完笔于台风离开之时。

⋆⁺₊⋆ℂ𝕆𝕄𝕄𝔼ℕ𝕋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