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世界上最小的自由
有些日子没写日记了,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却也不知道如何提笔,最近在看一本小说,小说以朱厚照时期的明朝为背景,写内忧外患,内忧宦官文臣勋贵武将同皇帝弄权,外患蒙古虎视眈眈,再锋利明亮的宝剑也会在这一潭死水里变钝,生锈,主角魂穿女扮男装,纵使天资过人,得皇帝欣赏,也不得不走向阿修罗之道,陷身囹圄,最终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小说前半段看得我思绪万千,想小说写作,女性主义,理想主义。网络小说的好是想象力的好,超越时间和距离,我能和主角感同身受,虽我们处境不一样,我也没有她那样的能力和魄力,无法做出任何实事去影响政治,改变现实,但我确实理解女主,我知道这种不论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真的理解你的孤独之苦,“入世做出必要之恶”和“为己保持道德高洁”之间摇摆不定的良心之苦,害怕自己做得不好和害怕自己做得不够的蜉蝣之苦,小说是人造的,作者确实造出了一个努力去践行理想的理想主义者的人间炼狱,金手指成了意识清醒者的无常枷锁,炼狱中女主可以抛弃一切为了理想往前,我却无法往前,因为我在的人间炼狱是看不见摸不着,无边无际,活在其中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为谁的炼狱,前路命运无迹可寻,这是虚无的炼狱。
网络小说的好是我同作者活在同一时代的好,在这个时代读到一篇写困于政治理想与现实夹缝里的人物变疯的书,我能理解作者的感受,将一位现代女性平移到古代写其困苦,只能更凸显现代也无多少变化,因作者也没有找出解法,自己的灵魂同笔下人物一起被困住。天地不仁,万物刍狗,以为早已逝去的古代在现代还魂,亦或者文明长河从未被截断过,它只是蜕变,就像现代神话小说喜欢写的那样,神明换上了西装,喝可乐坐飞机,神明都如此,何况人类?人们依旧说农民无赖,妇人无知,戏子无情——战争、奴役与压榨,这些从未消失。
我一直在思考何为命运,人们说命运可以操控,是说人的主观能动性,但人们也说命运无常,是说社会和出身,外加宇宙的随机性,“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对普通人来说,社会就是无常的,但对权力阶级,社会却是有迹可循,可以操控的,有一套可见的规则,人类学习工具,知道它怎么做,又如何去操作,权贵们操控社会,就像人类操控工具,世界上更多的人是连工具存在都不知道。
但我也时常想问,为何这工具就是一定是工具?那些规则一定就是规则?工具和规则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有人去用,它们才会存在,如果有人觉得国家就是该互相演戏,那国家便会互相演戏,如果有人觉得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那人就会有三六九等,重复得多了便成了规则。规则像人不断举手,最后把向上伸直手臂当成了规则,却不知不断被看见的手臂,使被看见成了规则的规则。如果无人看,那么举起是规则本身,如果有人看,那举起便成了规则的掩饰;有人想让手不被看见,便砍断手,蒙上手臂,有人想让手被看见,便为手加固,揭开幕帘,手断掉又被接起,加固又被拆除,举起和看见在不断的演绎中,因存在和时间成为了规则,这时候如果有人说,不如把手插进口袋里,规则便不再存在,可以不再经受这样的痛苦,可手真的会为了不再痛苦,就去停止这样的演绎吗?举起的演绎获得了掌声,被看见获得了称赞,手能舍弃这些吗?所以规则得以创造并继续存在,人也如此创造出了芥子一样的规则,并为其而活。
密教类故事的背景通常将知识设定为一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存在,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时候无知反而会更安全,在理解社会如何运转时我常常感受到这样的危险,当我理解了“知识”,我便一脚踏入了规则的大门,如果我又说出“知识”,按照“知识”行动,可能会再也无法退出规则,当我完全接受了“知识”,我便成为了“知识”的奴隶,只能按照规则而活。因着对知识的规则理解是意识的改变,意识会改变身体的行动,身体存在于物质世界,身体的行动使知识的规则得以存在。
我不怕理解知识,无知并不安全,我警惕的是知识带来的规则。知识可能无限接近于真理,但真理也只是人们对真实的描摹,如果我借着这些真去说这就是真,那我岂不是在使规则成为真实,造就世界越接近于知识里的真?反过来看,我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的真不是别人的假?人与人互相独立,人人所言所行皆为自己的真。
人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规则,信仰新的真。为了薪水牺牲了健康,为了健康牺牲了享乐,这是人们常常在做的事,而这也是我理解的“把规则当成了真的规则,反而使规则成真”的时刻。这个时刻下,因为主人践行了自己所信的规则,那么规则以外的事与人便可以被描摹为假了,工作狂常常觉得闲散人士是社会蛀虫,健康达人会认为超重者耽于享乐不自律,闲散人士和超重者是工作狂和健康达人的假,在成为“真”之前,工作狂需要先践行优绩主义的实践,对工作无私付出,健康达人需要认可健美的审美取向,拥有能约束自己的强烈意志力,而更早之前,也许工作狂只是想要多点钱,健康达人只想要每天多走几步路,最早最早,在不选择工作,或者不选择健身前,这些人又会怎么看待闲散人士,和超重者呢?也许这些人本身就是一个闲散人士,或者一个超重者,因为改变了自己,实践了之前把自己认定为假的,自己心目中真的规则,反而使约束自己的“假”成为了“真”的规则。
规则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人可以选择主动走入规则,也可能被动承受规则,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发现自己身上所系的规则——这是这样的的一个时刻,这个时刻也许可以被称为道心不稳的时刻,是阿基米德冲出浴缸的时刻,是佛陀顿悟的时刻,当现状变化,遇到新的事物,规则无法承受新境遇与情感的重量,现状总是让人焦躁,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要呼之欲出,直到灵光一闪,如梦初觉,仿若脱壳,肉身看着黏着在外的躯壳,此刻才能意识到自己过往付出了什么,如何沉溺在那个规则里,如今的现实又是什么。
这个时刻又是如何发生的?小说主角被迫监斩一族人,因这族里有人因自己妹妹被欺辱致死行刺,而此悲剧起因好巧不巧正是主角间接造成的,《穹庐下的魔女》写法提玛传播大可汗要把瓦剌族女孩都征入宫的流言达成自己的目的,使可汗故意坐实了此事,瓦剌族的女孩被欺辱——二人都因此意识到权力意味着什么,复仇意味着什么,自己也成了一族毁灭的帮凶,剥夺了一些人的生命,使一些人成为了过去的自己——壳破了,壳并不好破,这是喜悦的一刻,也是艰难的一刻,有时候你甚至会不愿意出壳,反而选择去补壳。需要做出付出与牺牲的抉择时,肉体有时候甚至难以承受灵魂的重量。
小说接近末尾,主角借对蒙古平民传佛教来散布自己的势力,逼可汗妥协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可汗也为了维持统治开始灭佛,信仰佛教的平民被杀害,你能说主角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吗?法提玛逐渐成长为草原上的魔女,你能说她没有主动伤害无辜之人吗?破壳后进入的新规则带来了新的难题,塑造了新的自我,但如若不破,她们更无别的选择,她们最终落入了统治者的窠臼,却打破了属于底层女性的命运规则。我不信命,我信人人都是肉体凡胎,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恐惧被束缚可能也是害怕无力去打破,进入新的陷阱可能也是新的机遇,因陷阱也是世界的延申,抓住这个尾巴便能摸到规则的骨架,看见,明白,便是自由的引子,自由是能够让自己行动,让自己想自己所想,身负锁链求道之人远比于皇宫里因担忧被刺杀惊醒之人自由。